帶回來的房間

VISIT RECORD 02|離開那個 Cube 之後

拜訪者回到自己的 Cube 後,把茶杯放在桌上。

那是一張很長的桌子。桌面被分成許多大小一致的格子,每件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:一本尚未讀完的書、一塊沒有用途的透明石頭、三支長度不同的筆,以及一只只在特定時候才會響的鐘。

茶杯沒有位置。

他將它放在桌子中央,又覺得那裡太過顯眼,便移到靠近書本的空格。過了一會兒,他再度把它拿起來,放到窗邊。

最後,他在桌面新增一格。

格子的尺寸依照杯底畫成,邊緣與其他格子完全對齊。茶杯放進去時,幾乎沒有留下多餘的縫隙。

拜訪者退後幾步。

直到那一刻,他才覺得自己真的回來了。

他的 Cube 與那位居民的世界完全不同。這裡沒有看不見的角落,也沒有隨著目光延伸的牆。所有空間都在同一時間被均勻照亮。每件物品都有名稱、位置與被帶回來的日期。

他喜歡知道東西在哪裡。

只要知道一件東西的位置,他便知道自己與它的距離。

只要知道距離,他便知道要走多少步才能抵達。

茶杯是唯一沒有日期的東西。

他站在桌前想了很久,最後在格子旁寫下:

「今日。」

寫完以後,他轉身去整理別的物品。

那天沒有再發生任何事。

第二次經過桌旁時,杯耳朝向窗戶。

他記得自己放下茶杯時,杯耳朝向書架。

拜訪者停下來,重新把杯耳轉回原來的方向。他檢查桌面是否傾斜,也檢查附近有沒有流線經過。桌子是水平的,空氣沒有移動,Cube 的各項狀態都和往常相同。

他在杯子周圍畫了一條細線。

線與杯底緊密貼合。如此一來,只要茶杯再次移動,他立刻就能看出來。

隔天,杯子仍在線內。

但窗外開始下雨。

拜訪者站在窗邊,看著雨水沿著玻璃向下流。

他的 Cube 從來沒有天氣。

窗戶原本只用來確認外部結構的位置。玻璃後方應該可以看見其他 Cube、連接其間的流線,以及更遠處沒有固定形狀的混沌。

現在,窗外只有雨。

他試著打開窗戶,卻找不到把手。

他沿著窗框摸索,指尖碰到木頭表面幾道細小的凹痕。那些痕跡使他想起一扇曾經見過的窗,但他無法確定是在什麼地方。

也許就是那位居民的客廳。

也許不是。

雨下了一整天。

拜訪者沒有移動茶杯。他每隔一段時間便回到桌旁,確認它仍在線內,再走到窗邊確認雨仍然存在。

他把觀察到的事全部寫下來。

第一行是雨出現的時間。

第二行是雨水落下的方向。

第三行原本要記錄窗外的溫度,他卻在紙上寫成:

「有人在等。」

他看了那四個字很久。

那不是他原本想寫的內容。

他把紙揉起來,放進一只專門保存錯誤的盒子裡。

當盒蓋闔上,雨停了。

窗外恢復成原來的樣子。遠方的 Cube 安靜地懸浮,流線從彼此之間穿過,沒有任何居民注意到剛才的雨。

桌上的茶已經冷了。

拜訪者不記得自己曾經往杯裡倒過茶。

他把杯子拿起來。金色裂痕比昨天更長,從杯緣一路延伸到杯底,又在底部轉向,像是準備繞回起點。

他決定把茶杯送回去。

但當他走出自己的 Cube,那四條白線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。

他沿著記憶中的方向尋找。途中經過數百個 Cube,有些敞開,有些封閉,有些只留下一個不允許進入的記號。他一再確認自己的路徑,最後回到最初遇見那位居民的地方。

那裡什麼也沒有。

他伸出手,在空中緩慢移動,試圖碰到那個曾經存在的平面。

沒有門出現。

他呼喚居民,聲音很快便被周圍沒有方向的空間帶走。

茶杯在他手中仍有一點溫度。

拜訪者只好把它帶回去。

回到自己的 Cube 時,桌面上那個為茶杯新增的格子不見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四條極細的白線,畫在桌子中央。

線內放著一本書。

那本書原本應該在旁邊的格子裡。

拜訪者把書拿起來。封面沒有標題,書頁也全部空白。只有其中一頁留著一圈淡淡的水痕,大小正好與杯底相同。

他把茶杯放到水痕上。

窗外再次下起雨。

這一次,房間裡也聽見了雨聲。

起初只是很遠的沙沙聲,後來逐漸變得清楚。聲音不是從窗戶傳來,而是從書頁之間、抽屜深處和牆後那些不存在的空隙裡滲出。

拜訪者沿著牆壁行走,用手掌確認每一處表面。

走到一排收藏櫃前時,他聽見裡面有人呼吸。

他打開櫃門。

裡面沒有居民,只有一張折起來的紙。

那張紙並不屬於他。

紙上畫著一間房間:深色木地板、壁爐、書架、淡黃色的燈,以及靠窗的一張桌子。桌旁坐著兩個人,其中一個沒有臉。

另一個是他。

畫中的他正在說話。繪圖的人在他的嘴邊畫了一個空白的框,裡面沒有寫下任何句子。

紙張背面有一行字:

「他以為自己什麼也沒有留下。」

拜訪者認得那是自己的字跡。

他卻不記得寫過。

他把紙放回櫃子,關上門。呼吸聲沒有停止,反而出現在身後。

回頭時,那張原本放著茶杯的長桌已經縮短了一半。書、石頭、筆與鐘仍排列整齊,只是彼此之間的距離變得很近。

茶杯仍在桌子中央。

杯中的茶微微晃動,像有人剛放下它。

「你在嗎?」拜訪者問。

沒有人回答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呼喚那位居民,還是在詢問這個房間。

牆上的光突然暗了一瞬。

房間另一端出現了一條走廊。

拜訪者沒有立刻走進去。

他知道那條走廊原本不存在。至少在茶杯來到以前不存在。他也知道,只要自己繼續看著,走廊就會變得更加清楚。

於是他閉上眼睛。

雨聲沒有消失。

他閉著眼向前走了一步。

腳下的地面由堅硬變得柔軟。某種細長的東西擦過他的腳踝,像草,也像尚未形成的線。

他又走了一步。

空氣裡出現茶的氣味。

第三步之後,有人握住他的手。

那隻手很小。

不像那位居民的手。

拜訪者睜開眼睛。

他仍站在自己的 Cube 裡,桌子、窗戶和所有物品都在原來的位置。窗外沒有下雨,也沒有走廊。

他的手中什麼也沒有。

桌上的茶杯卻不見了。

取代茶杯的,是四條極細的白線。

這一次,白線沒有框出一扇門。

它們框住的是桌面上一小塊仍然潮濕的地方。

拜訪者彎下身,看見水面裡映著一個房間。

房間裡有一扇窗。窗外下著雨。

一位居民坐在桌旁,面前放著兩杯熱茶。

另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個孩子。

居民沒有看向孩子。

孩子也沒有看向居民。

他們同時抬起頭,隔著那一小片水面,看著拜訪者。

孩子把手掌貼向水面的另一側。

拜訪者認得那隻手。

他剛才握過它。

他伸出手,卻在碰到水面以前停下。

這一次,他不知道應不應該進去。

水面開始縮小。

他只有很短的時間可以決定。

居民拿起其中一杯茶,推到孩子面前。

孩子沒有喝。

她仍然看著拜訪者,像是已經等了他很久。

但杯中的茶還冒著微微的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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